(三) 终于,克荞有一天给林杏儿打电话,他一字一句地对林杏儿说:这个周六带我一块儿参加义工活动。
克荞的新别克第一次停在一个孤儿院的门口。
克荞和林杏儿在彩虹楼前的大草地上并肩行走,听着孤儿院孩子们天真的笑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一阵微风拂过,他再一次感染到林杏儿身边飘着一那一股特殊的乡野清香。她的长发随着习习微风时时舞过他的脸。一种久违了的感觉。记忆中的情感象枯灭的种籽突然间萌芽。克荞的情人走马灯似的交替,却没有一个女孩让他的心情如此宁静。 林姐姐,我的脸好燥,我要一点丝瓜露。走在他们前面的小依莲突然对林杏儿说道。
林杏儿小心弈弈地从斜挎在腰间的紫色小包里掏出一个绿色小瓶子,倒了几滴淡淡的液体在一张小化妆棉上,然后给小依莲擦起脸来。那一股特殊的乡野清香浓烈地弥漫起来。
这是什么?克荞好奇地问。
丝瓜露。林杏儿淡淡地说。 哈哈,这就是你们的化妆品吗?有空我陪你到大洋百货买几款佰草集吧?克荞笑着说。 不用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激克荞先生的好意。但我林杏儿只是一个灰姑娘。而且是一个连水晶都买不起的灰姑娘。林杏儿冷冷的语调让克荞无所适从。 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林杏儿忽觉自己言重了,上前握住他的手连声说:谢谢你,真的不用。
林杏儿不屑高攀的态度让克荞充满了挫败感。 久经情场的克荞开始为一个女人失眠了。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林杏儿的嗔笑怒骂。她哼唱的黄梅戏小调还有她的那首千纤草之歌,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丝瓜水清香,无不如同她的为人,干净直白、灵动透明,而且清新自然、“价廉物美”。他本不该靠近平庸女子,但他已经接近,而且进退维谷。
克荞想,或许我也是非洲的那棵草,被真爱感染后也会抽身无路。 克荞和林杏儿带小依莲到紫金山公园爬山,顽皮的小女孩冲他们尖叫时,他俩相视一笑。她身上的丝瓜水的自然清香让他如痴如迷。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你自制的吗,丝瓜露? 她神采飞扬地答:是呵,小时候我奶奶教的。
管用吗?他有点疑惑。
当然!她语气肯定,并继续道:有诗为证:江南有草本非栽,隐隐水边飘香来;二十四桥丝瓜露,成就金陵十二钗。
克荞挺有兴趣:能说说吗?
她娓娓而谈:中秋月圆夜,扬州有一个多愁善感的林家女儿叫林黛玉,她精心选用扬州二十四桥边枝叶旺盛的丝瓜棵,在丝瓜茎高出地面半人高处拦腰切断,丝瓜茎内便源源不断地滴出晶莹的汁液来,然后带到大观园的地窖里封存起来;栊翠庵的女儿叫妙玉,冬至这一天,从一朵一朵艳红艳红的梅花朵上采撷了一包一包净雪(俗称梅花雪),与初春清明节那一天采摘的桃花叶,放在成窑的瓦罐里,用黑炭熬火,慢慢蒸馏出精制净水,也在地窖里封存起来;到了来年的七七巧日(中国情人节,牛郎和织女相会的那一天)那一天,两个女孩儿一个取出丝瓜汁,一个取出梅花雪水,在成窑的瓦罐里搅拌调匀,然后又加进柠檬、精酒、金缕梅、迷迭香等,配制而成。
林杏儿温婉动情地叙说着的那一个传说,让克荞入迷了。黛玉、妙玉、二十四桥、梅花雪、桃花叶、情人节……这一切都只能是梦里的情景。
克荞忍不住突然扳过她,在她的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四) 连着几天来,林杏儿不见了踪影。
手机,一直关机;宿舍,室友说她出门了;报社电话,说她请假不在。
为什么要躲着我呢,林杏儿?
克荞在他所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 克荞慢慢感觉到他周围的光线阴暗下来,音乐变得忧伤,彩虹楼前的草地上,有一群鸟聒噪不安,别克车的车轮转动迟滞。也许明天就会落下长长的秋雨,没完没了,该怎么办? 你不是千纤草吗,怎么能离开你的扎根之所呢?
是不是不能爱你呢?
灯光下的酒液呈现玉洁般华美的蓝宝石色。烟雾在胸腔弥漫。“湖南路大排档”里唱苏州评弹的女孩叫红儿。穿着一袭淡紫,怀里靠着那把古铜色的月弦。冷冷着脸,忽然就朝食客克荞一笑,攸忽间在灯光下不见了……太湖美、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声音久久盘旋。
千纤草,你在哪?
夜的声音很轻。酒精的余味在夜色里弥漫。路边草丛里的小虫子仍在鸣啾。克荞走到很深的原野里,他要寻找千纤草。这是多年前的一个梦。他看见多年前的他在月光里走着、走着,童年的歌谣那样那样地清凉……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叫他,很轻很轻:克荞,克荞。
一袭紫色,冷冷着脸,忽地就朝我一笑。是林杏儿吗? 他追过去。她象一缕雾攸忽闪过。他追过去。她是一缕雾。但他抓着了她,在她的脸上拼命地吻着。他再不肯放过她,他再不让她走。
他已经完全陷在那团雾里去了。酒精象音乐一般控制着克荞的躯体。夜的原野在月光里呈现苍白的华彩。这时克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大哭起来,然后突然从公园的长木椅上清醒了过来。天已经亮了。他掏出手机: 你好……他还抽咽着。
你好,我是林杏儿的朋友,跟她一起在彩虹楼做义工的。对方说。
啊,她在哪?克荞急切地问。
十多天前她因白血病晚期住了院,没让告诉你。一个小时前,她刚……对方显然是因抽泣而说不下去。
什么,你说清楚!克荞朝手机大吼。你在哪?
我……我在报社宿舍里。 他立即打车赶往报社宿舍。
那位义工给了克荞一张浅绿色的便笺,是林杏儿昨晚留下的: 克荞,请原谅我,什么都没能告诉你,是为了不让你牵挂我。其实我也爱你,真的。但现在不能了,因为早在一年前,我就已跟死神约定好了。唯一牵挂的就是彩虹楼的孩子们,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心灵,不能成为一片荒漠。虽然我是他们的千纤草,可他们并不知道,我的根系不怎么发达……
短短的文字,泪流满面的克荞读了有二十分钟。 另外,她还让交给你这个小包。那个义工对克荞说。她生前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个紫色小包。 克荞接过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没有开启的化妆瓶,标签是手写的,六个绿色大字:千纤草丝瓜露。 2005年深秋的那一天,已身为南京千纤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克荞带着彩虹楼的一群孩子们来到了林杏儿的墓前,将一瓶他们公司最新研发生产的丝瓜露恭敬地放在石碑上。 石碑上刻的字是克荞的手书: 千纤草,将永远绿在那一片荒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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